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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爷爷是战友(六)
作者:赖尔 责任编辑:姚云炤 来源:《铁军》 日期:2022-09-23 浏览次数:8086
天还没亮,二排30来号人趁着黑摸到塌里王地区,早早就埋伏下了。二班班长马富财带了几个人,在道上埋了3颗地雷,全排一共也只有这3颗地雷。
天还没亮,二排30来号人趁着黑摸到塌里王地区,早早就埋伏下了。二班班长马富财带了几个人,在道上埋了3颗地雷,全排一共也只有这3颗地雷。
一个日军小分队有30多人。虽说这人数相当,可装备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这边的土步枪才多远的射程,而且还缺子弹。更别说鬼子的军车里还配有轻机枪,那一扫射还不是一排一排地就给射倒了?!
李勇排长盘算到最后,干脆一摇头发了话,三个字:肉搏战。
命换命,血换血。
30多号人就埋伏在道两边的树丛里。等了有个把钟头,一辆军车由顺安沿着大道向朱村开来。行到道上埋地雷的位置,“嘭”地就给炸了。
炸是炸中了,可这地雷才多点破坏力?军车炸得一震,急刹车之后车上立马有了动作。30多名小鬼子提着枪开始乱射,那边车里还有鬼子架着轻机枪开始扫射。
李勇排长一声令:“打!”
全排的弹药根本不够坚持20分钟,然后开始拼了命似的放枪,没了子弹李扬帆起身就冲到道上去。先是一枪托砸了一个鬼子的脑袋,然后抽出背上的马刀就开始砍。可这边的马刀哪里有鬼子的枪子快?李扬帆大腿一疼中了枪,幸好没伤到要害,他想也不想不管不顾地往军车上冲,先端了鬼子的机枪再说!
整个战场杀成一片,子弹早给打没了,罗广胡、余大京他们就操着马刀上去拼,啥也顾不上逮着鬼子脑袋就砍!
正缠斗着听那边一声喊:“林哥!”
李扬帆转头一看,10米开外的地方林晓哲一只眼给鬼子插了一刀,旁边阿牛急得扑上去咬鬼子大腿。眼见那鬼子收回刺刀往阿牛身上捅,不远处的郑勇郎奔过来,一脚踹倒了那鬼子。
鬼子给踹地上滚了一圈,提枪就是连扣扳机。郑勇郎腿上给开了好几个洞,登时跪倒在地上。他想也不想把鬼子大腿一抱,鬼子一刺刀插入郑勇郎背上。郑勇郎死活抱着不撒手,抬眼就吼:“林晓哲!你他妈找不到我小弟,我做鬼都不放过你!”
鬼子给郑勇郎拖得动弹不得,扬手又是两刺刀捅下去。这档口儿旁边马富财吼着冲了过来,一马刀砍去了鬼子的脑袋!
这场肉搏战持续了两个多小时,等到杀光最后一个鬼子,李扬帆奔到郑勇郎身边的时候,就看见小阿牛伏在他身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。而郑勇郎,在交代完林晓哲要找到他弟弟之后,就已经断了气。
可是郑勇郎不知道,林晓哲也没这个命去找。
放下郑勇郎的尸体,李扬帆一扭头,就见林晓哲脖子上在冒血,嘴唇都发了白。他赶紧把人抱在怀里,手忙脚乱地要给他包脖子上的伤。
那血冒得快,衣服给染红了一片。李扬帆怕得要命,伸手就去捂,想堵住冒血的那伤口。可是黏糊糊的血就顺着他的手指缝儿,冒了出来。
李扬帆六神无主手忙脚乱,一遍一遍地擦,一边擦一边哭一边吼:“你他妈的敢死在我前面!”
林晓哲的嘴唇动了动,李扬帆凑近耳朵去听,才听见他在说“弟弟”。李扬帆一咬牙:“我知道,郑勇郎他弟弟,我去找!”
林晓哲喘了口气,好半天又说“阿牛”。李扬帆用手背狠狠地抹眼睛,狠狠地骂:“你和小鬼拉的勾,我不管!你敢黄牛!”
林晓哲满脸的血印子,发白的嘴唇似乎是在笑,又似乎是在说话。李扬帆把耳朵贴他嘴边,听见他最后两个字:B卷。
然后,再没了声响。
这一场肉搏战,共击毙鬼子36人,缴获步枪30支,轻机枪2挺。团部大力嘉奖了四连二排,同时因将功补过,免了二排排长李勇、三班班长叶大地、战士李扬帆和阿牛的军法处置。
可32 名战士,却只剩下17人。包括二班班长马富财在内的15 人,躺在战场上再也没能回来。
后来,在打扫战场的时候,李扬帆终究放下了没气的同学。他走到郑勇郎的尸体边上,愣了半晌,一拳头砸了上去,哭着狠狠地嚎了一句:“他大爷的!你给我回来!你还没告诉我你弟弟叫啥名!”
从战场上下来,三班剩下的7个人找了一地儿,蹲边上喝糊糊。阿牛蹲在了李扬帆的边上,李扬帆吃了两口糊糊,忽然反应过来,照着林晓哲以前的样子,拿勺子舀了一半给小鬼。
那一年,皖南新四军与日军进行了大小200多次战斗,繁昌县城敌我多次易手。后来被概括为“五次繁昌保卫战”。
历史上是这么评价这五次繁昌保卫战的——在战役中,第一支队老一团多次配合第三支队,在近一年的战斗中毙伤日伪军2000余人,保卫了繁昌、保卫了云岭、保卫了军部。
李扬帆背后的筐里,多了一把破二胡。
余大京在繁昌战场上失踪。他是不是战死,这一直都没有定论。李扬帆只知道在战场上没找到余大京的尸体。或者说,没凑出一个完整的尸体。
1940年,日军为巩固刚成立的汪伪政权和保持长江沿线交通顺畅,对皖南地区进行了两次大“扫荡”。4月26日,日军池田联队2000余人,在4架飞机的掩护下,以步、骑、炮兵向新四军第一团父子岭阵地进攻。
担任父子岭阵地防御的是第一团二营。而四连,是第一个打响战斗的。
……
一阵轰炸过后,李扬帆稍微抬起头,满脑袋的土渣滓就直从脸上掉。他偏头望那边的班长排长,李勇排长还没动弹。他又望前面张浪涛连长,连长趴在沙包后头,抓着个望远镜望前面战场的方向,硬是没下令说一个“打”字。
李扬帆只有等,就算心里没底也只能趴战壕里继续等。很快,第二轮轰炸又来了。飞机嗡嗡地过去,丢下几颗炸弹。李扬帆赶紧把头埋下,就听不远处轰轰地乱响,震得地都抖起来。
再抬眼,就望见了前面的动静。战场上黑压压地奔过来一群鬼子。除了步兵还有骑马的,更糟的是还有炮兵!眼见炮兵架起炮开始准备,那边张浪涛连长吼了一个字:“打!”
李扬帆瞄准一个奔向岭上的鬼子就放了枪,一枪正中鬼子的脑袋瓜子,登时就让那狗日的东西一头栽倒下去。阿牛就跟在李扬帆身边放枪。旁边吴建比李扬帆还狠,一枪子毙一个鬼子,少一只眼对他瞄准没多少影响。
一班的赵元架着重机枪扫射。可无论这机枪还是步枪,都打不到鬼子炮兵那地儿。眼看着骑马的鬼子一路冲过来,后面炮兵跟着朝这儿放炮。
李扬帆咬着牙,扯了一颗手榴弹就丢过去。鬼子的马被炸得长嘶一声。那边李勇排长冲张浪涛连长一点头,挥手就是一句:二排的跟我来!
李扬帆立刻爬起来跟上,临走一脚把阿牛踹到吴建边上,丢下三个字:“你带他。”说完端着枪往鬼子的阵地上奔。吴建没有动,他知道自个儿一只眼睛也只能瞄准放放枪,看不准距离的他上了肉搏战就是给鬼子当靶子。
李勇排长冲最前面,以集束手榴弹炸开一条血路。一排的战士跟着他往炮兵的地儿闯,连续冲破五次合围。李扬帆不知道身边有多少人倒了,他只知道炸掉炮兵才有活路,才守得住父子岭!
“狐狸!”
后头一声大吼,李扬帆和罗广胡一个愣脚下慢了一步。一扭头就见脑袋上冒血的林江没命地喊。然后,炮就轰过去了。
李扬帆怔住了,他眼睁睁地看着转眼间林江就没了影。刚刚人还端着枪站在那儿,没有两秒的工夫,就只剩下黑烟了。
李扬帆僵住了。罗广胡也僵住了。
就这一刹那的工夫,就听耳边一声狂吼:“你们愣啥?!卧倒!”
下一刻瞬间就给人扑倒了。紧接着轰地一声,就响在耳朵边上,近得吓人。李扬帆费了好大的工夫,才把身上那人给撞了开——
是李勇排长。
李勇的背上一片血烂,炮弹碎壳儿插进肉里,一眼都能望见断了两根骨头,从肉里斜刺了出来。
耳边一声撕心裂肺的吼,却不是已经阖了眼的李勇,而是罗广胡操起枪向炮门那儿砸了过去。一边砸一边吼一边嚎,句句都只有两个字:
“林江林江林江!”
李扬帆突然就清醒了。他知道这不是做梦,他知道原来自个儿是在战场上。林江没了,李勇排长没了。
丢下尸体操起枪玩命地打,毙了不知道多少个鬼子。李扬帆拽了手榴弹往炮兵那儿丢,自己的丢光了又从李勇身上扯下来丢!后面一班二班的弟兄们,个个都跟李扬帆一样,玩命地发疯地杀,脑子里只有两个字:报仇报仇报仇!
罗广胡的子弹用完了就挥马刀砍,一边砍一边逮谁咬谁,身上连中了两枪都跟没知觉似的,只是发了狠地咬,恨不得能一个个咬死鬼子!
李扬帆杀完身边最后一个鬼子,一转头周围的鬼子都围着他退开了一大圈,那眼神跟见了鬼似的。没人再敢上前,李扬帆提着刀一步步往前走,走着走着听背后又是一阵炮响,心里一抽,他扭头去看,就见先前躺地上的李勇没了影儿。
战后总结是如此描述这场战斗的:二营依托父子岭茶山主阵地与日军激战8小时,战至下午4点,日军在死伤317人、战马29匹后,无奈沿南青线向青阳撤去。此战斗,新四军第一团以一个营的兵力,有效阻击日军10倍于我的兵力,出色地完成了上级赋予的任务,保卫了云岭军部。
可是,那个会说“你!罪无可恕!”的李勇排长不在了。
那个总是笑眯眯帮着打圆场的林江不在了。
罗广胡跪在地上,两个手在地上死命地刨着,一边刨一边嚎。嚎得跟失了崽儿的母狼似的,一声一声抽在心上,寒毛都竖了。
嚎得来来回回都只有两个字:林江林江林江!嚎到最后狐狸嗓子眼儿跟堵了似的,忽然就没了声,低低地念叨低低地骂:“你答应和我回老家的,我说过要给你盖栋两层楼的大房子,你他妈的骗人!”
李扬帆就坐战场上发呆,看狐狸刨坑,看了很久,看到落了日头。
没人来催他们整队集合,没人会说“集合!清点人数!”也没人会看他们发呆就骂上一句:“看你们像什么样子?!你们给我有点军人的样子!”
李扬帆掰着指头算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三班还剩下5个人。
那天晚上半夜,李扬帆听见罗广胡又爬起来了。李扬帆没睁眼,但也没睡着。睡不着就竖着耳朵听着,可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很久很久之后,他听到一声闷哼:
“林江,我饿了。”
那天晚上,是老三班在一起的最后一晚上。
第二天,接到上面的任命通知,罗广胡升任第一团三连副连长。李扬帆也升了官,成了二排排长。
李扬帆跟张浪涛连长打了个商量,问:“我能带个人么?”张浪涛连长笑说:“好么,官不大倒先想带着警卫员来了。”李扬帆笑笑没吭声,就把阿牛带在了身边。
父子岭战役,从前的李扬帆没听说过这场仗,或许是书上写过只是不记得。总而言之,对抗日战争的知识仅仅停留在“37年开打45年结束”这个层面上的李扬帆,对这个称不上是“重大”的战役,以前没有丝毫的印象。可如今,李扬帆记下了,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忘。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