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0 年4 月初，细雨霏霏，春色漫水西。然而江南秀丽的风光掩不住田舍中弥漫的春荒。水西村附近，竹箦桥、安中里一带春荒严重。老人孩子面黄肌瘦，青壮劳力勒紧裤带。一天三顿变两顿，大麦稀糊糊里放胡萝卜和小山芋，有的干脆放野菜，以此果腹充饥。
安中里有个富户李学书，拥有田地2300 多亩，还在村里和城里开设了茧行、豆腐坊、酒坊、油坊、烟厂、南货店等。面对春荒，新四军民运工作队队长王于畊带领队员来到李学书家相商借粮。王于畊说：大敌当前，大家理应同仇敌忾，有钱出钱，有粮出粮，吃饱肚子才能打鬼子，保家乡。
儒雅的李学书婉言拒绝：“姑娘，你不懂，这些泥腿子有得吃。再说，我也无存粮。”
王于畊听李学书唤她“姑娘“，知道对方没把她这个民运队长放在眼里，又见李学书拒绝借粮救荒，心中气愤，但也无可奈何。
从李家出来后，王于畊叮嘱农抗会，盯牢李家，防止他耍什么花招。
果然不出所料，一天晚间，李家屋舍后门河道里，运出了一二十船稻谷。几十名农抗会员立即涌到河边，把船截住：“你李老板有粮不救灾、不济邻，却送给鬼子汉奸吃，简直是黑良心！”李学书一改往日神气，反复辩解，他把稻谷运进城是去碾米的，米一碾好就送回来。但农民不相信。一个要走，一个要拦，双方相持到天亮。李学书看农民坚决，就说：“我找个保人，大保人——陈司令，行不行？”农民一听，就说：“好！我们找陈司令评理去！”
在此之前，农抗会已经派人将情况告诉了民运工作队，王于畊立马要赶到现场，却被朱克靖团长拦下。朱克靖说：“叫农民闹去，等闹到天亮再说。”王于畊心领神会。
等到天亮，农民和李学书来找陈司令时，王于畊立即打电话报告了尚在熟睡中的陈毅司令员，陈毅是夜猫子，习惯晚上办公。
见到陈毅，李学书坚持说稻谷是运去碾米，保证半月之内把米运回来。他恳求陈司令当个保人，如果不运回来，请陈司令砍他的头。
陈毅见状，先夸奖农民们，说，你们这样爱国抗敌保家乡，很好嘛！拦船，反对运粮资敌，是对的嘛！
李学书一听，着急道：我不是去资敌，而是去碾米，碾好就运回来的。
“噢，是去碾米。”陈毅这才点点头，说：“好吧，我就做个见证人，李先生，你说半月一定得把粮碾好运回来，你可得说话算话噢。”李学书连忙应允：“若运不回来，提头来见！”农民说：“我们相信陈司令，可是你李老板口说无凭，得立下字据！”当即让李学书写下3份字据，按上手印，一份交给农民，一份交陈毅，还有一份李学书留着。字据上写明到某月某日，米不运回，就砍自己的头。
陈毅温言劝说农民：“既然李老板以他的人头担保，你们就放行吧。”又叮咛李学书：“我这个见证人不好当，你得守信。”李学书连声承诺。
转眼15 天过去了，农民们却没见粮船的影子，愠怒已久的农抗会员们一下炸了，全村老少都拥到李学书家门口说理。
王于畊站在路边，见李学书身穿淡色绸长衫，慢条斯理地出来了，他站在门前高高的台阶上，说：“米么，还没碾好。米是我的，我愿运哪里，就运哪里。碾好存在哪里也由我定，你们管不着。”理直气壮耍起了赖皮。
农抗会主任扬着他亲手写的字据，大声问他：“你怎么说？你再说一遍！”农抗会员们吼了起来：“我们不要米了，我们要你的头！”“对，把头割下来！”农民们怒气冲天，喊成一片。李学书见众怒难犯，气焰顿熄。他一眼瞧见站在路边的王于畊，慌忙叫着：“同志，同志你请过来，帮我说句话。”王于畊说：“李老板，你这么做，我们没法说话。”李学书顿时呆立门前，忽然说：“走，找陈司令去，他是我的保人。”农抗会的负责人也大声说：“好哇，叫陈司令砍你的头！”于是一行人拉拉扯扯向三里外的水西村走去。
来到陈毅住处，李学书一面擦汗，一面琢磨该怎样说。农抗会的代表们冲到前面，向陈毅敬礼，朗声报告：“陈司令，他的米到期没运回来，运粮资敌的大罪是没得说了，应当砍他的头！”
李学书吞吞吐吐地说：“米还没碾好嘛，请再宽限几天。”
“不行！”农民大声说，时间是你自己定的。
陈司令看看群众，又看看李学书，板着脸，默不作声。李学书慌了，对着村民说：“请大家宽限一下，米一运回来就借粮给你们各家，欠账也行。”“你别耍花腔了。我们不要粮，要你的头！运粮资敌是汉奸才干的勾当，请陈司令发命令把他的头砍下来！”
屋内空气紧张极了，坐在一旁的陈毅手指轻轻点着桌面，仍然一言不发，字据就放在桌子上。李学书此刻畏缩地低着头，不时偷偷扫视挤了一屋子的泥腿子们，向前恳求陈毅道：“请司令说句话吧，请，请。”“砍头，不大好吧”，陈司令慢慢开了口，“头一砍下来就长不上去了，我看李老板还是立功赎罪的好。我们的农民兄弟们是最讲道理，最有气量的，大家看，这样行不行，宽限他几天，可是你李老板呀”，陈司令神情严肃起来，“你得说话算话呢，米一定得运回来，汉奸这顶帽子，不大好戴吧！”李学书连连点头，口称：“是，是。”
陈司令又说：“现在春荒，乡亲们没米吃，你看得见，该拿出几十担米来救荒，如何？”李学书默然不语，陈司令接着说：“常言道，远亲不如近邻，何况如今正抗日打鬼子，保家乡嘛，我就是这个话，谁叫你请我当保人呢！”李学书连声称是：“遵命，遵命！”
农民代表们的火气却没减，指着李学书说：“我们不要米，只要你的头，就是今天，要你的人头！”
李学书甚为狼狈，转身恳求农民：“你们听陈司令的话嘛，我借粮，不，不是借，是捐献，拿出20 担、30 担粮也行，我们是乡亲嘛，陈司令，请您……”“同志们，你们看在我的面上，就宽限他几天行不？叫他另外拿出粮救灾，不必非要他的脑壳了。就听我的话，团结抗日最重要，当然要警惕有人当汉奸！”陈司令走到农民身旁劝解。王于畊也连忙劝说农民，农民代表见状，答应了李学书。
这样，这场米的“纠纷”就暂告结束，安中里一带农民得到了二三十担粮，可以勉强度过春荒。
王于畊和工作队员刚回到服务团驻地，陈毅就来了。朱克靖团长立即召集工作队员围坐在庙里的戏台上，队员们个个喜形于色。没想到，陈司令面色一沉，冲王于畊说：“农抗会代表和李学书两次闹到我司令部来，你们为什么事先没同我打招呼？你知道么，这事叫我多被动！”见王于畊没吭声，陈毅又说：“对群众当然要支持，首先要照顾群众的利益，可是对李学书，对这个愿意同我们合作的地主，我们还得讲点统战。把他逼急了，他可能投敌，又可能完全倒向顽固派那边去，这对我们不利。这个，你们想到了么？”
陈毅看他们惭愧的模样，和蔼下来：“你们呀，可不能第3 次把农民和李学书带到我那儿去了。再来了，我也不好办。农民真要把他的脑壳砍了，就安不上去了。记住，遇到问题，先请示报告，更重要的是自己动动脑筋。既要支持群众，又不要把事做绝。要记住现在群众最根本的利益是抗日，一切要服从大局。”
王于畊等人连声称是。
后来，受陈毅影响，李学书成为开明绅士，全力支援新四军抗日，捐献出大量的钱财和粮棉，还将他的独生儿子李碧岩送往延安参加革命。新中国成立后，李碧岩任浙江省文化局副局长。据说他曾回到村里，劝李学书把土地和家产全都分给百姓，让老父亲随自己到杭州养老。但李学书终究未能割舍财产，土改时被划为地主，坐了3 个月的牢，出狱不久就病死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