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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捷生: 襁褓中就开始长征
作者:李根萍 责任编辑:姚云炤 来源:《铁军》 日期:2026-09-01 浏览次数:17
90 年风雨辗转,从襁褓中随红军远征的“最小长征者”,到身披戎装的女将军,再到握笔叙史的军旅作家,她的人生,藏着一段烽火岁月的缩影,藏着长征精神的本色,更藏着一代铁军儿女的坚守与传承。

贺捷生
湘西的风,裹着沅水的湿意与桑植的泥土香,漫过青石板路的缝隙,蹭过雕花楼檐的瓦当,轻轻落在一位九旬老者的鬓角。
长征胜利90 周年之际,贺捷生又一次踏上了这片刻着她生命印记的红色土地——这里是她的故乡,是她啼哭着降生的地方,更是她一生传奇的起点。90 年风雨辗转,从襁褓中随红军远征的“最小长征者”,到身披戎装的女将军,再到握笔叙史的军旅作家,她的人生,藏着一段烽火岁月的缩影,藏着长征精神的本色,更藏着一代铁军儿女的坚守与传承。
循着她的足迹,我拨开90 年的硝烟,读懂一段关于生命、信仰与牵挂的真实故事。
襁褓远征:万里长征中的生命奇迹
1935 年深秋,湘鄂川黔根据地的枫叶染透了山野,桑植县的刘家坪却没有半点秋闲,空气中满是出征的紧迫。11 月1 日,贺龙与夫人蹇先任的女儿在这里降生,取名捷生,藏着“旗开得胜、捷报频传”的朴素心愿。谁也没想到,这个刚呱呱坠地的女婴,出生仅19天,就被装进一只简易箩筐,跟着红二、六军团,踏上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漫漫征途,成了长征史上年龄最小的“远征者”。
那时,国民党反动派的重兵像一张密网,死死围堵着湘鄂川黔根据地。红二、六军团为了策应中央红军战略转移,不得不挥师远征。蹇先任抱着襁褓里的贺捷生,看着前来接孩子寄养的老乡,心被揪着的疼——她太清楚行军打仗的艰险,枪林弹雨,生死难料,饥寒交迫是家常便饭,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能不能熬过这远征劫难,谁也说不准。
就在她犹豫不决的瞬间,姨母蹇先佛一跺脚,从她怀里抱过孩子,语气斩钉截铁:“姐,咱们不寄了!跟着部队走,就是死,咱们娘仨也死在一起!”
姨母的这句话,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,却给贺捷生的长征之路,定下了最坚定的基调,也让她的生命,从一开始就与红二方面军的命运,紧紧拴在了一起。
长征路上的苦,是常人难以想象的,而对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来说,每一步都在与死神较量。没有像样的襁褓,就用红军战士穿旧的棉衣裹着,虽不精致,却能挡住一路风寒;没有奶水喂养,就把炒面磨细,调成糊状,战士们轮流用干净的手指,一点点喂进她嘴里;行军时,大家轮流用箩筐挑着她,像呵护易碎的珍宝;遇到敌机轰炸,有人立刻把她抱进草丛,用身体挡住飞溅的碎石;翻雪山时,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,战士们就把她揣进怀里,用自己的体温,暖着她幼小的身子。
贺捷生后来回忆,她的长征,没有清晰的记忆,却有刻在骨子里的温暖——她是被父母、被无数红军叔叔阿姨,抱着、背着、驮着,一步步走过来的。她能活下来,从来不是运气,是母亲拼尽全力的守护,是红军将士们用生命筑起的避风港。
在乌蒙山回旋战的烽火里,贺捷生经历了生命中最惊险的一刻。当时,蒋介石调集6 个纵队,死死“围剿”红二、六军团,贺龙临危受命,指挥部队在乌蒙山里辗转苦战1 个月,一心要冲破敌人的包围圈。激战正酣时,枪声、呐喊声混在一起,贺龙情急之下,竟不小心把揣在怀里的贺捷生,甩到了路边的茅草堆中。直到战斗稍缓,他才猛然惊醒,嘶吼着“我的孩子!”,翻身上马,不顾一切地冲回战场,双手扒开半人高的茅草,疯狂地搜寻。当看到襁褓里的孩子安安静静地躺着,只是脸上沾了点泥土,这位铁血将军才松了口气,眼眶却瞬间红了。
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,成了贺捷生生命里最深刻的印记。而红二、六军团在长征中创造的军事奇迹,也悄悄刻进了她的成长记忆里……
1936 年7 月,红二、六军团在四川甘孜与红三十二军合编为红二方面军,继续北上。同年10 月,在宁夏西吉县将台堡,与红一方面军胜利会师,长征终于落下帷幕。这时的贺捷生,已经1 岁多,她在襁褓中走完了二万五千里征程,见证了红军将士们的坚韧与赤胆,也用稚嫩的生命,写下了长征史上的一个奇迹。
90 年后,再回到这片土地,贺捷生望着远方的群山,语气平静却饱含深情:“我的生命,从踏上长征路的那一刻起,就与红二方面军紧紧绑在了一起,与长征精神紧紧绑在了一起。”
烽火寄身:湘西大地的隐秘守护
长征胜利后,红二方面军进驻陕西富平县庄里镇。1937 年7 月,部队改编为八路军第一二○师,贺龙任师长,奉命东渡黄河,奔赴抗日前线,去抗击日本侵略者。就在这时,党中央组织一批干部家属前往苏联学习,蹇先任依依不舍地告别贺龙,告别不到两岁的贺捷生,踏上了远赴苏联的旅程。临走前,她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这个还不懂事的女儿。
贺龙看着襁褓中的女儿,又望着即将出征的部队,心像被分成了两半,最终忍痛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——把贺捷生托付给两位老部下秦光远、瞿玉屏,带回湘西抚养。这两位老部下都是跟着贺龙参加过南昌起义的老功臣,秦光远曾担任师长,瞿玉屏曾任团长,都是贺龙最信任的人。临行那天,贺龙紧紧握住他们的手,语气沉重又恳切:“二位兄弟,我就要带部队去和日军决一死战,孩子就拜托你们多费心了。将来你们只要告诉她,她父亲是贺龙、母亲是蹇先任,做你们谁的女儿都行。捷生可以改姓,但千万不能改名。”这句话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字字千钧,藏着一位父亲最深的牵挂,也藏着一位革命者对女儿最朴素的期许。
就这样,贺捷生被秦光远、瞿玉屏从陕西抱回了湘西洪江。秦光远家里已有3 个孩子,日子过得拮据,而瞿玉屏无儿无女,便对妻子杨氏谎称,这孩子是从育婴堂抱来的孤儿,让她改姓瞿。
贺捷生长到六七岁时,瞿玉屏送她去镇上的老先生家发蒙读书,后来又请了一位逃难来的福建读书人,做她的家庭教师,教她读书识字、明辨是非。在瞿玉屏的照料下,贺捷生在动荡的岁月里,得以静下心来读书,也感受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。
可平静的日子,并没有持续太久。1944 年,瞿玉屏在给八路军桂林办事处运送药品时,被日军飞机炸伤,回到家没多久,就撒手人寰。而在此之前,秦光远也已经离世,两位守护者相继离开,年幼的贺捷生一下子陷入了绝境。
瞿玉屏临终前,撑着最后一口气,办了3 件事:一是拉着9 岁的贺捷生的手,告诉她真相——她本姓贺,生父是贺龙,叮嘱她长大后,一定要去找自己的父亲;二是向杨氏摊牌,说出了贺捷生的真实身份,告诫她务必善待这个孩子,否则,将来无法向贺龙交代;三是召来同乡罗文杰,把贺捷生和杨氏托付给他,恳请他无论如何,都要保护好她们的安全。
罗文杰也曾是贺龙的部下,当时已是国民党中统湘西站站长,少将军衔。他郑重地向瞿玉屏承诺,即便自己与贺龙分属不同阵营,也一定会兑现承诺,护贺捷生周全。
瞿玉屏去世后,罗文杰先是把贺捷生和杨氏转移到沅水江边的一座深宅大院,后来又安排她们前往乾州,躲避可能出现的危险。
失去养父的庇护后,贺捷生的生活一落千丈。那些日子,苦得像黄连,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,只是默默咬牙坚持着。
艰难的生活,从来没有磨灭贺捷生求学的渴望。她在乾州插班读书半年,凭着过人的聪慧,直接考取了当地的一所中学,可养母拿不出每个学期两担稻谷的学费,她只能无奈休学。幸运的是,曾经的家庭教师得知她的困境后,主动找上门来,提出带她去保靖省立八中读书,但有一个条件——她必须冒名顶替,跟着自己姓史,因为学校允许每个老师带一名亲属在身边就读。
为了能继续读书,贺捷生只好第二次改姓,开始了隐姓埋名的求学之路。在保靖八中读书时,她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……
归队与淬炼:从北大才女到军旅作家
1949 年,新中国成立后,正在保靖八中读书的贺捷生,从报纸上看到了“贺龙”两个字,那一刻,她的心脏猛地一跳,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,从心底涌了上来。她连夜提笔,给远在北京的父亲写信,字里行间表达着想要回到他身边的渴望。不久,母亲蹇先任从沈阳赶回湘西,在保靖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女儿。当蹇先任看到眼前这个瘦弱、瘸着双腿(因长期营养不良患有关节炎)、眼神却异常倔强的少女时,再也忍不住,泪水夺眶而出。这一年,贺捷生14 岁。时隔12 年,她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父母身边,终于有了真正的家。
回到父亲身边后,贺捷生被送到西南军区卫生学校学习,随后又进入重庆西南军区直属速成中学补习文化。1955 年,她凭着优异的成绩,考入了北京大学历史系。她心底,始终藏着一个文学梦——她想把自己经历的故事、苦难的童年、看到的感动,都写下来。
大学期间,她鼓起勇气,尝试着向报刊投稿。当第一篇小散文变成铅字,被刊登在报纸上时,她欣喜若狂,飞快地拿给父亲看。
真正让贺捷生下定决心,走上文学创作道路的,是在20 世纪80 年代。当时,她调入军事科学院,参与《中国军事百科全书》的编纂工作。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,她看到了无数革命先辈的英勇事迹,看到了父亲那一代人为了信仰,不惜牺牲一切的崇高精神,也看到了许多被岁月尘封的故事。她心里清楚,自己有责任把这些故事写下来,把父辈的精神传承下去,让后人记住那段烽火岁月,记住那些为了新中国付出一切的先辈。1983 年,她加入中国作家协会,笔名“雄鹰”,正式开启了自己的军旅作家生涯。
她创作的第一部电影剧本《残月》上映后,就引起了广泛关注,让更多人看到了革命岁月里的温情与坚韧。随后,她又陆续创作了报告文学《共青畅想曲》《击毙二王的报告》等作品,在军内外产生了巨大反响。
1996 年,贺捷生被授予少将军衔,成为我军恢复军衔制后,第一批女将军之一——这份荣誉,是对她半生付出的最好肯定。
笔耕不辍:雪山草地的深情回望
步入晚年,贺捷生将军的身体大不如前,却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笔。相反,她感到时间越来越紧迫,历史的召唤也越来越强烈。她曾说:“我的写作是被身世逼出来的。我必须与生命赛跑,把那些即将被遗忘的故事记录下来。”在古稀之年,她忍受着病痛的折磨,完成了散文集《父亲的雪山,母亲的草地》。这部作品,不仅获得了鲁迅文学奖,更被称作“红色意境”的巅峰之作,她用细腻、平实的笔触,还原了父亲贺龙作为革命者之外的温情与柔软,也记录了自己在襁褓中,那些模糊却深刻的长征记忆,还有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暖与感动。
贺捷生的文字,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刻意的煽情,却满是人性的温度,读来让人动容。她写父亲在长征路上,用简易的鱼竿钓鱼,熬成鱼汤,小心翼翼地喂给饥饿的她;写母亲在枪林弹雨中,死死捂住她的嘴,不让她哭出声,生怕暴露部队的位置,哪怕差点让她窒息;写养父瞿玉屏临终前,拉着她的手,一遍遍叮嘱她要找到亲生父亲的模样;写湘西百姓,在烽火中,悄悄给她送吃的、送衣物,默默守护着她这个“无名的孩子”。这些细碎的情节,穿越90 年的时光,直抵人心,让我们看到了烽火岁月里,最朴素的温情,最坚定的信仰。
她从不刻意渲染苦难,也不刻意放大悲伤,而是以一种平和、感恩的心态,回望那段峥嵘岁月。她的传奇人生,就像湘西大山里那奔流不息的沅水,历经曲折,却始终向着远方,向着光明,一路前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