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上觉醒
1926 年春，日本长崎。海风裹挟着樱花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。19 岁的西里龙夫拎着皮箱，穿过熙攘的赏樱人群，径直来到长崎码头，登上一艘停靠岸边的巨轮。几天后，轮船抵达中国上海。下船后的西里龙夫混在旅客中，踏上了外滩湿热的石板路。西里龙夫是熊本县人，此行目的地是日本政府在上海开办的“东亚同文书院”。这所书院专门遴选日本优秀青年来沪学习，学成后以旅行为掩护在中国各地测绘1/50000 军用地图，为日本帝国培养“中国通”乃至间谍。书院聘请了一位名叫王学文的中国教师。王老师留日归来后即在此任教，其真实身份是中共地下党员。讲授《资本论》时，他顺带揭露了上海工人的鲜血、北伐军的战旗以及日军在华暴行。课后，西里龙夫与同学中西功多次拦住王老师追问：“帝国告知我们的与您所讲并不一致，您讲的是真的吗？”王学文将《共产党宣言》和中文版《向导》周刊塞进他们手中。两人逐渐认清，日本对华行径实为侵略，绝非当局鼓吹的“圣战”与“东亚新秩序”。
从东亚同文书院毕业后，西里龙夫就职于《上海日报》，经内山书店店主内山完造介绍结识鲁迅。不久，西里龙夫联合部分同窗组建了名为“日支斗争同盟”（亦译“日中共斗同盟”）的反侵华秘密组织。该反战团体在校内散发传单，引起日本驻沪领事馆警觉。多数成员不幸被捕，西里龙夫侥幸逃脱，避走东京。3 年后，西里龙夫以更成熟的姿态重返上海，经马克思主义者尾崎秀实引荐，与“左联”取得联系。此时，“日支斗争同盟”事件已平息。他随即进入新闻联合通讯社，担任上海总局记者。1934 年5月，西里龙夫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，党籍直属中共上海情报系统。
几乎同期，经尾崎秀实推荐，中西功进入满铁株式会社大连总社调查部。抵大连后，中西功迅即通过各种渠道与西里龙夫恢复联络。这对同文书院的同窗自此一明一暗、默契配合：一人佩戴同盟社首席记者证自由出入日军驻华各部，一人以满铁调查员、后兼任支那派遣军特务部顾问的身份调阅绝密档案。1938年，中西功也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。
金陵埋钉
1938 年3 月，日本“华中派遣军”司令部由上海迁至南京。司令部报道部急调西里龙夫赴宁，出任日本同盟社南京支社首席记者。西里龙夫接令，强压内心激动——这正是党组织梦寐以求的关键岗位。七七事变后，中共党组织即赋予西里龙夫特殊使命：利用职务之便，攫取日军核心情报。抵宁后，他依计将中共地下党员陈一峰安插进梁鸿志“维新政府”控制的中华联合通讯社（简称“中联社”），担任首席记者。陈一峰系上海青浦人，东吴大学毕业生，此前已打入日本《读卖新闻》上海支局任特约记者兼《马华日报》通讯员，从事地下情报工作。两人，一中一日，两顶“首席记者”桂冠，自此并肩出入日伪权力中枢——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、大使馆、特务机关及汪伪政要高官的宴席。推杯换盏间，西里龙夫默记下总参谋长板垣征四郎在日本“中国派遣军”总司令部南京成立仪式上的训示：“目前军事方针是南攻北剿，巩固华中；政治方针是诱蒋扶汪，坚决反共。”离席后，他将这条核心战略以密写抄录，交由交通员直送上海，转报延安。
此后，源源不断的情报经西里龙夫之手送达党组织：日本拉拢、扶植汪精卫的内幕详情；日军撤销华中派遣军司令部、成立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的决策及在华兵力部署；日军攻占武汉、广州后，中国战场已无机动兵力发动大规模攻势的判断；密令各特务机关威逼利诱滞留华中战场的国民党军残部及游杂武装，配合“清剿”江南新四军等动态，以及日军攻击目标、部队番号、师团代号等细节。凭借日本侨民与知名记者双重身份，他从未遭遇搜身盘查，宪兵见之亦点头哈腰。
预判惊雷
1941 年6 月22 日，德国突袭苏联。日军企图趁势夺占苏联远东地区，苏日双方紧急备战。9 月，坐镇南京的西里龙夫等人察觉反常：日军对苏作战准备悄然搁置。满铁上海事务所的中西功亦捕捉到相同迹象。数位资深情报人员几乎同时绷紧神经：日军暂停“北进”，预示其必有更大图谋。他们即刻将此动向上报上海党组织，转呈延安。11 月，他们再度侦悉：关东军及华北驻屯军部分兵力、辎重向南调动；旅顺等军港的日本舰船大批返航本土。中西功冒险潜回东京，亲见部队配发夏装而非冬装——这意味着日军即将登船南下，而非赴满洲越冬。综合所有碎片，情报组研判：日本海军极可能近期突袭美国太平洋舰队。这份预警经上海情报站报延安，转重庆国民政府通报美方。遗憾的是，华盛顿方面未予重视。
1941 年12 月7 日晨，日本海军航空兵突袭珍珠港。港内美国太平洋舰队8 艘战列舰被击沉或重创，3艘巡洋舰、3 艘驱逐舰受损，飞机损毁约180 架，美军死伤逾3500 人。太平洋战争爆发。事实证明，他们的预警精准无误。
铁窗丹心
1941 年10 月，东京爆发佐尔格—尾崎秀实间谍案，苏联间谍佐尔格与日本近卫内阁顾问尾崎秀实被捕。东京特高课顺藤摸瓜，牵出所谓“中共谍报案”。一封3 字密电从东京发至上海中西功手中——“向西去”。中西功深知，此为令其与西里龙夫即刻撤往抗日根据地的死命令。然两人毅然决定暂不撤离，拟在转移前再攫取一批日军核心战略情报。这一次，厄运降临。1942 年6 月16 日，中西功在杭州被东京特高课探员逮捕；与此同时，西里龙夫于南京落入魔爪。
西里龙夫与中西功被押解东京，遭受残酷刑讯，逼问其与中共的全部关联。两人咬紧牙关，矢口不言。1945 年夏，败局已定的日本特务机关判处两人死刑，却拖延未决，妄图榨取更多口供。狱中，他们以废纸、铅笔头暗中撰写回忆录：西里龙夫记下《革命的上海——一名日本中共党员的记录》，中西功写下《在中国革命的风暴中》《中国共产党史》。
晚晴归途
1945 年8 月15 日，日本投降。西里龙夫与中西功被盟军释放。战后两人回归日本共产党，西里龙夫任日共熊本县委员长，中西功任日共神奈川县委员长。
1973 年，62 岁的中西功罹患胃癌病逝。弥留之际，他喃喃低语：“我真想去看看……那些街道，那些胜利的人们，他们有了自己的人民共和国……”其墓碑镌刻：“为全世界人类的解放事业，献出了最后一滴血！”1982 年，西里龙夫以中国人民老朋友身份来华访问，借此契机与当年的中国老师、战友重逢。1987 年8月，西里龙夫于日本熊本逝世。他们本是日本帝国精心栽培、用以征服中国的耳目，未曾经历戏剧化的枪战追车，唯将性命悬于薄纸暗语之上。这便是中共隐蔽斗争史上一段跨越国界的无声传奇。